2026/11/03

AI 编年史 04|谁给它起了名字:1956 年的那个夏天

先说一件让我有点吃惊的事。

我博客里第一次出现“人工智能”这四个字,是 2014 年 12 月 1 日。那天我在跟小米客服较劲。

原话是这样的:

我真的觉得小米公司的科技含量很高,至少人工智能这一块应该是做的比较好吧,能在适当时候回复一个笑脸。

我说的“人工智能”,是小米客服那个自动回复的机器人。

七十年前,有一群人正襟危坐地给一门还不存在的学科起名字。他们挑的词是 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。

这两件事隔了七十年,用的是同一串字。而我,一个写了二十二年博客的普通人,从来没用那个正式的名字,跟人聊过这件事。

一、我不懂的那一点

先交代一下我为什么会跑去查一个名字。

上一期我讲到“注意力”这个词是从人脑借来的,用的是心理学名词,包装的是一次矩阵乘法。我写完有点警觉:我会不会一直在用借来的词理解一台机器?所以这一期我想往回退一步,去看另一个借来的词是怎么来的——“人工智能”这个词,当初是谁、为了什么给出去的。

我一直以为“人工智能”是个约定俗成的词,像“计算机”一样,听着就知道指什么。

真去查才发现,它其实是个决定,而且是个很具体的决定。

1950 年代初,“让机器思考”这件事有一堆互相竞争的名字:cybernetics(控制论)、automata theory(自动机理论)、complex information processing(复杂信息处理)。每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套不同的主张。谁用了哪个名字,等于宣告“我们这个领域是干什么的”。

他们最后选了一个几乎不表态的名字: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。

名字是 John McCarthy 挑的。他当时是达特茅斯学院的数学助理教授。按 Nils Nilsson 写《The Quest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》里的说法,他挑这个词 partly for its neutrality——部分是为了中立:躲开自动机理论那种窄门,也躲开控制论,因为控制论那时候正被 Norbert Wiener 说得风生水起,McCarthy 大概不想在起名这件事上跟 Wiener 争谁当这个领域的话事人。

二、我去做了三件事

1. 去找那份提案的原文

我不想看后来的转述,所以去找 1955 年那份提案本身。四个人署名:J. McCarthy(Dartmouth College)、M. L. Minsky(Harvard University)、N. Rochester(I.B.M. Corporation)、C. E. Shannon(Bell Telephone Laboratories)。日期写在纸面上:August 31, 1955。

第一句就是全部的雄心:

We propose that a 2 month, 10 man study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be carried out during the summer of 1956 at Dartmouth College in Hanover, New Hampshire.

(我们提议,在 1956 年夏天于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的达特茅斯学院,进行为期两个月、十人规模的人工智能研究。)

紧接着那一句更狠:

The study is to proceed on the basis of the conjecture that every aspect of learning or any other feature of intelligence can in principle be so precisely described that a machine can be made to simulate it.

(这项研究要基于这样一个猜想:学习的每一个方面,或智力的任何其他特征,原则上都可以被精确描述到机器能够模拟它的程度。)

every aspect——每一个方面。

我第一遍读到这里是笑出来的。这话也太自信了:机器凭什么模拟“智力”的每一个方面?后来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,才注意到后面那三个词:in principle,原则上。

然后他们列了七个议题。我一个一个数过去:

  1. 1.Automatic Computers(自动计算机)
  2. 2.How Can a Computer be Programmed to Use a Language(怎么让计算机用语言)
  3. 3.Neuron Nets(神经元网络)
  4. 4.Theory of the Size of a Calculation(计算规模理论)
  5. 5.Self-Improvement(自我改进)
  6. 6.Abstractions(抽象)
  7. 7.Randomness and Creativity(随机性与创造力)

请注意第三个。它写的是“神经元网络”,那一栏还点名了 Pitts 与 McCulloch、Minsky、Rochester 与 Holland、Farley 与 Clark——后来 Perceptron 那一路人的名字,当时都已经在名单上了。

上一期我讲的那个 attention,用的正是神经网络——这条路线,当年就写在第三行。 它排在七行里的第三位。

最后我看到经费明细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他们向洛克菲勒基金会申请的总额是 13,500 美元,其中“六位教师级参与者的工资,每人 1,200 美元”,研究生每人 700 美元,另有车马、租房、秘书和杂费。

一个人,干两个月,1,200 美元。

这就是那门学科的起点。

2. 查我自己的账本

看完他们怎么起名,我做了一件更小的事:我查我自己。

我用本地账本统计了 2014 年到今年,每年有多少篇文章里出现过“人工智能”,有多少篇出现过独立的“AI”。口径跟第一期一样:先去掉网址和长串编码,再按词边界匹配,“AI”不会命中网址里的大写字母。

我自己博客里,“人工智能”和“AI”各出现过多少篇

| 年 | 含“人工智能” | 含独立词 “AI” | | --- | --- | --- | | 2014 | 1 | 0 | | 2015–2019 | 0 | 0 | | 2020 | 0 | 1 | | 2021 | 0 | 2 | | 2022 | 0 | 3 | | 2023 | 7 | 25 | | 2024 | 5 | 38 | | 2025 | 6 | 55 | | 2026 | 3 | 56 |

合起来:“人工智能” 22 篇,“AI” 180 篇。

正式的名字一次都没赢过缩写。

这里必须交代一句误差,免得把数据看得太重:2023 年之后我发的大多是每天一篇的链接汇总,所以“AI”那一列的命中,多数来自链接标题,不是来自我自己的议论。数字能说明用词的走向,不能说明我有多少想法。

而且我第一次用“AI”其实是冤枉的——2020 年 6 月 21 日那篇里有一行 “I just watched AI Amok (2020)”,那是部电影的名字。真正第一次在说 AI 是 2021 年 2 月 5 日:

现在的售后服务电话都是AI语音了啊,很不习惯。

这句跟 2014 年那句“人工智能这一块”其实是同一件事:人工智能落到普通人嘴里,先变成一个功能。 先是客服机器人,再是电话语音。都是一个具体的、有点烦人的、替人干活的小东西。

3. 读那张名单

提案的最后附了一张邮寄名单,四十多个人。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:香农、麦卡锡、明斯基、罗切斯特,还有肯尼、西蒙、纽厄尔、所罗门诺夫、Selfridge、Bigelow、Ashby、McCulloch、Rosenblith、Schutzenberger……

名单上机构最集中的地方是 MIT:McCulloch、Rosenblith、Schutzenberger 和香农本人那几栏写的都是 R.L.E., M.I.T.,Selfridge 来自林肯实验室,还有 More 和 Rogers。IBM 来了 Backus、Gelernter、Rochester、Sayre;贝尔实验室来了 Harmon。

名单上还有两个人后来很有名:肯尼后来当了达特茅斯学院的校长(1970 到 1981 年),Shapley 后来拿了 2012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。也就是说,那份名单不只是一份“感兴趣的人”名单,它几乎是一份预告。

而麦卡锡自己在 1996 年给这份文件加了一条注:

1996 note: Not all of these people came to the Dartmouth conference. They were people we thought might be interested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.

(1996 年补注:这些人不全来了达特茅斯会议。他们是我们觉得可能对人工智能感兴趣的人。)

那到底来了多少?据所罗门诺夫当年的笔记,原定 11 人,实际陆续来了二十多个,但大部分只待几天。只有 Solomonoff、Minsky、McCarthy 三个人待到了最后。 每天的讨论,三到八个人。

还有一个反差:这八周基本是开头脑风暴会,产出是一堆笔记和一场场讨论,没有一项可演示的东西。那个夏天结束时,桌上没有成果,只有一个名字。

三、我现在怎么理解

拼起来,我现在的理解是这样的。

1956 年那群人真正做成的事,不是发明了技术,而是给一堆互不相干的技术发了一个共同的名字,并且给这个名字配了一套机构:一份提案、一笔经费、一个可以收学生的领域、一个可以发论文的圈子。

技术当时就摆在那里:逻辑理论机(Newell、Simon、Shaw 那篇 1956 年 9 月发在 IRE Transactions on Information Theory 上的论文)、感知机、逻辑推理、神经网络。哪一个单独拿出来,都不需要一个新学科。

但“人工智能”这个筐,把它们装在了一起。装进筐之后,就可以申请经费、可以招生、可以引用、可以开分支。一个名字最实际的能力,是让别人把钱和人有共同的理由交给你。

所以那个名字不是“描述”出来的,是“组织”出来的。这也是为什么选名的人首先考虑的是“中立”——一个筐要能装下互不认同的人,就不能站在任何一边。

有意思的是,连地点也是中立的:会场不是贝尔实验室,不是 IBM,也不是 MIT,而是一所文理学院——达特茅斯。贝尔实验室的人可以来,IBM 的人可以来,谁都不欠谁一个场地。后来证明这个位置选对了:一个刚刚诞生的领域需要的是一个谁都进得来的门口,不是一家公司的内部会议。

而这里有件让我更吃惊的事:名字活下来了,内容却换了一遍。

达特茅斯最后变成主流的是符号主义那一路——用逻辑规则一步一步推。神经网络是议题里的第三项,那次会议上并没有成为主角。可我上一期写的 attention、Transformer、GPT,全都是神经网络这一路。今天我们说“人工智能”的时候,指的东西和 1956 年那群人讨论的东西,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 名字没变,主语被换掉了。

我算的那两个数字,可能就是这个现象最朴素的一个证据:机构给自己起正式名字,使用者只叫缩写。“人工智能”这四个字,只有在做学科规划、写基金申请、给会议投稿的时候才出现;“AI” 是我们在 2023 年之后天天用的那个词。 而那些天天用它的人,没有一个人读过 1955 年那份提案。

四、我还没懂的

第一,为什么是 “artificial”。

Artificial 是“人造的”“仿造的”,带着一点“次品”的味道。他们想要的明明是比人更好的东西,为什么要在名字里先认输说自己是人造的?我想不出理由,这一点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
第二,那句“每一个方面都能被模拟”,今天兑现了没有?

我现在的答案是:没有。 这七十年我们证明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上一期那个“接下一个词”。它很了不起,但它只是智力所有方面里的一小块,而且是有严格边界的一小块。所以那三个词 “in principle” 到底算不算兑现了这句话,我说不准。也许算,因为“原则上”本来就把话说得足够空;也许不算。这一步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
第三,我 2014 年第一次用“人工智能”,说的是小米客服。一个学科的名字落到最普通的人嘴里,第一站是售后。

第四,我不确定的是:一个名字能活多久,取决于它背后的机构能活多久吗? 如果 1956 年那年洛克菲勒基金会没批那 13,500 美元,这个名字会不会根本没出生?它一出生就同时得到了一笔钱、一个名单和一个身份,三样东西捆在一起七十年。

五、下一期

名字定下来了,筐也编好了。但筐里最要紧的那个词,从来没被定义过——“智能”到底指什么?

1950 年,一个英国人在那篇《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》里,没有回答“什么是思考”,也没有回答“什么是智能”。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:

“Can machines think?”

(机器能思考吗?)

他绕开了定义,直接问了一个看起来可以用实验回答的问题。

我想弄清楚他为什么可以这样绕开,以及这个绕法为什么管用了七十年。下一期我打算从图灵那篇论文的第一段开始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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