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来以为这个系列要写一年。
结果从第 01 期发出来，到第 14 期发出去，中间隔了 25 小时 12 分钟。
- •第 01 期：2026-11-02 23:24
- •第 02 期：2026-11-03 01:04
- •第 07 期：2026-11-03 12:32
- •第 14 期：2026-11-04 00:36
一晚上。十四篇。
这个速度本身就该让人怀疑。所以最后一期我不往前走了，我要回头做三件事：
给这一年数一份账；回头查一遍我写下的每一个数字还有没有出处；回头看看 22 年前我在博客里问过什么，这一年的 14 期回答了哪些。
数据截止 2026 年 11 月 4 日。这一期基本不引入新的外部事实——唯一碰到的一手材料，是第 07 期那句英文引文的出处（英文维基），我把它存进了仓库；其余凡涉及外部事实的地方，一律指向前 14 期已经核实过的材料。
一、把这一年数一遍
脚本在 实验/series_year.py，数据在 记录/series_year.json。
| 这一年的产出 | 数字 |
|---|
| 期数 | 14 |
| 正文汉字（不含 frontmatter） | 48,100 |
| 引用块（别人或原始文献的原话） | 184 |
| 自己画的图 | 21 |
| 一手核查报告 | 6 份，4,833 行 |
| 可重跑的实验脚本 | 34 个（这一期又加了 6 个，现在 40 个） |
还有几个我自己定的"诚实标记"，我数了一遍我在稿子里留了多少次：
| 标记 | 次数 |
|---|
| 「我至今没想明白」 | 20 |
| 「未找到」 | 5 |
| 「这是我的判断」 | 4 |
| 口径提醒（不能混用、不是同一回事…） | 22 |
但我得说一件不太好看的事：这 48,100 个字里，"我查到了什么"和"我读了什么"占了大头，"我想明白了什么"占的比例小得多。 184 段引用块、几十张表格——那都是别人的东西被搬进来。我自己的话，通常只有开头和结尾那几行。
还有一个细节，我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逐期数引用块：第 01 期 0 段，第 02 期 3 段，第 05 期 13 段，第 10 期 21 段，第 12 期 30 段，第 14 期 8 段。
第 01 期一句别人的话都没引用，因为那一期讲的是我自己那 22 年博客，全是我自己的统计。
"引用别人"这件事，我从第 05 期就变成习惯了。但"把核对过程落盘"是另一回事——那要等到第 09 期。 引用的习惯比留证据的习惯早了四期。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。
这张图里有两个发现。左边那 8 根橙色的柱子，是第 01–08 期；右边 6 根绿色的，是第 09–14 期。
颜色不是字数，是"我有没有把核对过程落盘"。
二、回头查一遍：每一个数字还有出处吗
这一系列给自己定的规矩是：外部事实必须核对一手来源。写到第 14 期，最该做的不是继续往前，是回头查一查——我自己做到了吗？
脚本在 实验/series_audit.py，数据在 记录/series_audit.json。它把 14 期正文里所有数字抽出来（去掉纯年份和纯序号），依次回查四个地方：
- 1.
反馈/*-sources.md、反馈/*-predictions.md——一手核查报告 - 2.
反馈/*——命题卡 - 3.
记录/*.json——我自己跑出来的实验数据 - 4.
素材/——棋谱、维基快照这类原始件
（它不把这一期自己的命题卡和稿件当材料——拿自己刚写的笔记去证明自己，是循环。）
结果：
| 不同的数字个数 |
|---|
| 在 6 份一手核查报告里能找到 | 569 |
| 在实验数据、命题卡或原始件里能找到 | 87 |
| 悬空（哪边都找不到） | 8 |
| 合计 | 664 |
第一遍跑出来是 9 个。这一期我把查到的原始件收了进来——五番棋的棋谱、还有英文维基《AlphaGo versus Lee Sedol》的快照，都进了 素材/——其中一个因此有了出处。
剩下这 8 个，我一个一个处理了。
三个重算得出来，而且对得上：
| 正文里的数 | 回到源头重算 | 结论 |
|---|
| 689 | 688.5（第 01 期统计的 2023 年 1 月每日汇总正文平均长度） | 对得上，正文写的是取整值 |
| 3987 | 3987.1（同上，2023 年 8 月） | 对得上 |
| 305 | 305.0（同上，2023 年 10 月） | 对得上 |
两个当场就能算：
- •722 = 19 × 19 × 2（第 08 期，棋盘上的状态数）。
- •4794 = 2015 到 2022 八年的篇数之和，数据就在
记录/openai_myblog.json 里，加一下就是。
还有一个找到了原始件：第 07 期引的那句英文里的 "black 87 to 101"，出处是英文维基，原句是
AlphaGo responded poorly on move 79, at which time it estimated it had a 70% chance to win the game. … at move 87, its estimate of its chances to win suddenly plummeted, provoking it to make a series of very bad moves from black 87 to 101.
我把维基快照存进了 素材/维基/，以后查得到。
最后三个，补不上。 而且这三个，比原来那 9 个更值得写。
它们是第 09 期那三个 n-gram 的下一字概率。我把上下文原样喂回模型：
| 上下文 | 我当初发表时写的 | 现在重跑得到的 |
|---|
| …似乎落下了帷幕 | 了 66.7% / ，33.3% | 了 50.0% / ，50.0% |
| …铺天盖地的报 | 道 70.6% / 纸 17.6% / 告 11.8% | 道 64.3% / 告 14.3% / 纸 12.9% |
| …道歉。而 | 且 37.5% | 且 41.9% |
对不上。
而且不是我偷懒：脚本在版本库里（实验/ngram_self.py，此后一次没改过），语料也在（导入/，9186 篇，2026-11-02 之后没动过）。我试了三种切法——85% 训练集、全部语料、只用手写长文——没有一种能给出正文里那三个数。
所以最可能的解释是：当年那三个数，是用一个临时的、没进版本库的片段算出来的。 结果留在了正文里，那条计算路径没有。
这才是这次自查真正查到的东西：留出处还不够，留下的出处得能重跑。
然后是更要紧的一件事。
第 01–08 期根本没有核查报告。
它们的数字之所以在上面的表里显示"有出处"，很多只是因为后 6 期的报告里恰好也出现了同一个来源（同一批资料被重复引用了一遍）。这是幸存者偏差。
如果第 09 期我没有做核查，第 01 期那些数字里，一半都会是悬空的。
这才是这次自查查到的第二件事：不是"我有没有说错"，而是"我有没有留证据"。而"留证据"这件事，我是写到第 09 期才学会的。
最后还有一句必须说清楚的限制：这个脚本只比对数字，不比对句子。 报告里出现过 "50"，不等于我稿子里那个 "50" 就是从那儿来的。
最难看的一个例子就在第 09 期：正文里那个 "37.5"，自查判定它"在核查报告里找到了出处"——其实是在一份完全无关的报告里碰巧撞上了同一个数。它跟第 09 期那个例子没有任何关系。
所以这个自查能证明的只有一件事：这些数字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 它证明不了"我稿子里的每一条断言都站得住"。
三、22 年前我问过什么
脚本在 实验/old_questions.py，数据在 记录/old_questions.json。导入的博客里，2023 年之前、带疑问语气的句子一共 558 句（已排除 Twitter Daily / Mastodon Daily 那种自动汇总）。
从里面挑出四个，这一年的 14 期真的碰到了。
2005-08-02《我现在是在做媒体还是做技术？》
以后也许就不需要什么知识积累，知识沉淀了？……我觉得这是更快的让人类毁灭的方式之一……因为大多数人都不需要思想了，也不需要有主张了，就像是一个机器社会，作为社会这部机器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，发挥着自己微不足道的作用。
这一年的答案（第 03 期、第 09 期、第 12 期）：知识确实被沉淀了——沉淀进了权重里。
但形式和我 2005 年想的不同。它没有被一小部分人垄断成研究成果，它变成了一个谁都能随时调用的东西；而且调用出来的结果，不告诉你出处。
这一点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：为什么一个东西记得越多，反而越说不清它记得的是谁的。
（顺便说一句，我 2005 年那篇的标题叫《我现在是在做媒体还是做技术？》——这个问题我这 22 年没想明白，只是 2026 年换了个问法：我到底是个写作者，还是个搬运工。这一年我搬了 184 段别人的话，这算不算搬家公司。）
2006-06-21《生存的压力》
我到底能干 IT 业多久呢？……这样的收入我觉得最多能维持 10 年，而十年后也许就会非常艰难了……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出路呢？也许利用现在的一些时间赚一些工资以外的钱还是比较现实的。
这一年的答案（第 14 期）：二十一年后，我的"工资以外的钱"是 0。稿费命中 0 处，AdSense 的账户记录是"基本上没有点击率"，唯一一笔进账是网友给我的微博会员费自动扣款。
而且我当年说的"最多能维持 10 年"，从 2006 年算起，正好在 2016 年到头。
2007-05-31《旧话重提：百度没有程序员》
很难想象这个【机器】的称谓到底是褒义还是贬意。
这一年的答案（第 06 期、第 08 期）：2026 年，"机器"这个词在大多数场合是褒义的。不是因为它懂了，而是因为它在特定的事上比人强，而且稳定。
但我当年那个二选一本身就是错的：它不是褒义也不是贬义，是我拿它来干哪件事决定的。
2011-07-06《孩子的未来》
到底现在的孩子应该有什么样的未来呢。
这一年的答案（第 12 期）：Stanford AI Index 2026 里有一条——22 到 25 岁的软件开发者，就业比 2024 年下降近 20%。
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。 我把这条数据摆出来，然后就把话收回去。我没有资格替一个 2011 年的父亲回答 2026 年的孩子。
四、我原来以为我懂，其实没懂的
三件事，都是这一年纠正的。
第一，我以为 AI 是从 2023 年开始的。 第 01、02 期查完是 2023 年 3 月（GPT-4 那天），而且更早的痕迹 2021 年就有了，只是没进我的日常。更重要的是，我最后给出的答案不是日期，是另一件事：对普通人来说，"AI 时代"的起点不是发布会，是你自己某一天不再做某件旧事的那个下午。
第二，我以为"注意力"是个比喻。 第 03 期读完论文才知道它是加权平均——不是挑出重点词，是给所有词都加一个权重，然后求个平均。我当初用来理解它的那个比喻，恰好是错的，而我要是没去算那个"之"字自己占的 0.060、被别的词抄进去时的 0.062，我就会一直错下去。
第三，我以为"泡沫"就是"估值高"。 第 14 期看完那份招股书才明白，泡沫的最小定义是有人为还没有发生的现金流付钱。按这个定义，我这个博客（投入 22 年、收入 0、没人给过它估值）反倒不是泡沫——差别不在努力，在有没有人肯为它付钱。
五、这一期我没做什么
先说清楚一件事，免得看的人误会：这一期基本没有去查新的一手材料。
唯一的例外是第 07 期那句英文引文的出处——英文维基，我把它存进了 素材/维基/。除此之外，没有新东西。
收束篇不该再开新战场——我手上这一年攒的东西够写一篇收束了，就用它们。
但这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限制：我这一年犯的错，也全都藏在这些材料里。 这一期我能做的，只是把"哪些东西有证据"这件事查清楚；至于"哪些判断本身是错的"，自查查不了，那只能等时间来判。
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做但没做：把这 15 期里每一句"我至今没想明白"编成一张清单，让它们单独存在。 这次我是现从稿子里数的（20 处）。等系列真的结束，我想把它们单独收进一个文件——一个"没想明白清单"，一份留给以后的自己的问题单。
六、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的
第 14 期留的三条，一条都没解决：
- 1.美国 2024 年数据中心那 192 TWh 里，AI 推理到底占多少？
- 2.如果这次真的是"基础设施先行"，那最后谁买单？
- 3.BLS 的劳动生产率年化 2.1%，和 1947 年以来的长期均值一模一样——如果 AI 真有用，这个数为什么还没动？
这一期又添了新的两条。
新的第一条：25 小时写 48,100 个汉字，这里面有多少是"我查到的"，有多少是"我顺手写的"？
自查找到了 8 个悬空的数字，但这只能证明"这些数不是凭空冒出来的"，证明不了"每一条断言都站得住"。第 09 期那三个概率，连重跑都跑不出来——结果留着，算法没留。而更糟的一类，自查连抓都抓不住："我说得很有道理但其实不对"。第 14 期已经证明，我自己的 12 条旧断言里有 4 条属于这一类：它们不是错，是只有一半对，而另外那一半被我的语气盖过去了。
新的第二条，我觉得这是这个系列真正的风险：
如果一个普通人不查一手材料，只读我这一年写的东西，他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图景？
一个看起来很完整、有图有表有逐字引文、连"未找到"都写了 5 处的图景——但里面有 8 个数字查不到出处，还有 3 个连重跑都跑不出来，而且有一大半的"有出处"其实来自后 6 期的报告，不是来自它自己那一期。
这个系列最大的风险不是写错，是写得太顺。
我说具体一点。第 03 期里我写"注意力是对所有词做加权平均"，第 05 期里我写"图灵绕开了定义"，第 12 期里我写"长得像是竞争的结果，不是技术收敛的结果"——这三句话都对，而且都通顺。 但如果我把它们删掉，重新写一篇文章，我敢保证我写不出比它们更好的。
一个系列写到第十五期，最大的危险不是写错，是写到自己都信了。 第 14 期那张考卷就是防这个的——但考卷只能考我写过的话，考不出我"打算写"的那句话。
七、最后
《我这一年》——其实我说的不是 2026 年这一年。
我的一年，是我博客的 22 年。 这一年我做的所有事，都是在翻我自己那 22 年：2004 年我写"也许将来 Google 会提供我们需要的一切了"，2005 年我写"以后也许就不需要知识沉淀"，2006 年我算自己还能干几年，2007 年我纠结"机器"这个词是好是坏，2011 年我问孩子的未来。
那些句子在 2004 到 2026 年之间一直躺着，没有人问它们对不对。这一年我做的事，本质上是替二十年前的自己，把它们一条条拿出来对账。
所以结尾我不给结论，我给一张对账表的承诺：
2027 年 11 月，我会回来核对。 第 14 期写下的 27.3×、25.4×、2.1%、$69.8B；这一期查出的 664 个数字、8 个悬空的、3 个重跑不出来的；还有这 15 期里我自己兑现了哪些、没兑现哪些。
谁兑现，谁没兑现，我自己看着办。
《AI 编年史》到这里结束了。 十五期，52,011 个汉字。前十四期用了 25 小时 12 分钟。
如果你从第 01 期读到现在，谢谢。要是哪一期你觉得我写错了——你可以在评论区直接指出来，我会去查。 这不是客气话，这一系列就是这么写出来的。
《AI 编年史》下一期：没有了。 但上面那张对账表，2027 年 11 月会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