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因特别小。
那天我在自己的博客里搜“人工智能”，想找一篇旧文章看看。结果跳出来的几乎全是 2023 年之后的——每天一篇的链接汇总，标题里带着 AI、模型、算力、芯片。
我的第一反应不是“AI 火起来了”，而是：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？
这个博客我写了二十二年。中间换过平台、发过几千条推特、写过技术文章、写过读书笔记。我的日常阅读就是靠这些“每日链接汇总”喂的——每天把订阅源里值得看的东西攒一篇发出来。那些链接里的词，就是我那时候正在关心的事。
所以我就想弄明白：AI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出现在我的日常里的？
第一遍：按年份数
我在本地账本里跑了个数，把标题和正文里出现这些词的挑出来，按发布年份分组：人工智能、AI、机器学习、深度学习、神经网络、大模型、LLM、GPT、ChatGPT、OpenAI、AlphaGo、图灵。
第一次跑出来 382 篇，看着挺好，曲线也很干净——2021 年起开始抬头，2023 年开始陡峭。
但我不太放心，因为最早命中的两篇是 2004 年的《@ 飞翔的天空》和《一些游戏CDKEY》，里面根本没有 AI 的意思。我回头查，发现问题出在那些链接地址里：一长串 base64 编码里正好藏着 “AI” 两个字母。我把地址去掉、把长编码剔掉、并且要求 “AI” 前后不能是别的字母，重新数了一遍。
这次是 294 篇，占 9188 篇的 3.2%（这两个数都含这篇草稿自己）：
- •2014 年：1 篇
- •2020 年：1 篇
- •2021 年：6 篇
- •2022 年：3 篇
- •2023 年：65 篇（当年共发 320 篇，占 20%）
- •2024 年：79 篇（317 篇里占 25%）
- •2025 年：79 篇（321 篇里占 25%）
- •2026 年：60 篇（303 篇里占 20%）
其余年份全是 0。断点确实在 2023 年。
第二遍：按月份数，然后我自己把自己推翻了
我以为找到断点了，就想再精确一点：按月数一遍 2022 年 10 月到 2023 年 12 月。
数出来是这样：2022 年 11 月 1 篇，12 月 1 篇，2023 年 1 月 1 篇，2 月 3 篇，3 月 7 篇，5 月 9 篇，8 月 14 篇，9 月 14 篇，然后 10 月 0 篇，11 月 1 篇。
一个漂亮的爬升曲线——如果只看这个，我已经准备写“2023 年 3 月开始，AI 正式进入我的生活”了。
但我多做了一件事：我顺手统计了一下我每个月写多长。结果发现，同一年的每个月，我那篇每日汇总的正文长度从 300 多字符到 4000 多字符不等。2023 年 1 月平均 689 字符，8 月 3987，10 月 305，11 月 441。
也就是说：我那些月份的“命中多”，很可能只是那个月的汇总写得长。 月份这条曲线不可信，我把它划掉了。
（顺便一提，10 月、11 月那两段特别短，多半是导入时正文没抓全。这件事本身也提醒我：连我自己的档案都不完全可信。）
我本来可以在这儿就收尾——按年统计已经够说明问题了，曲线干净，断点清楚。但有两个念头让我停了下来。
一个是不甘心。382 篇那个版本和 294 篇那个版本，差了将近一百篇，而差的这部分完全是垃圾。我不想我的结论建立在一次手滑上，所以又回头把误命中的来源翻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漏掉“真的因为正文里有 AI 却被 URL 噪声盖掉”的情况。
另一个更麻烦：如果连“我每个月写多长”都能左右结论，那我到底在统计什么？ 我数的是“文章里有没有 AI”，可这些文章本来就有长有短，长的更容易撞上任何词。这就像问“哪一年我抽的签里出现过‘好’字最多”——签的数量不同，答案当然会变。
第三遍：我不统计了，我去找我自己的句子
曲线不可靠，剩下什么可靠？我自己写下的句子。
所以我换了个做法：把每日汇总里的链接标题剔掉，只留下作者自己的话——那些带时间戳的推文、那些我随口写的评论。然后在这些话里找 AI。
找出来的东西，比曲线好看得多。
为什么这一遍比前两遍可靠？因为句子是我自己说的。链接标题是别人的，长度是导入决定的，而我随手写下的那句话就在那儿，不会因为这个月写得长就多几句，也不会因为写得短就少几句。我不用再问“这个月有几篇”，因为我要找的不是篇，是话。
2014 年 12 月 1 日，一条推文：「我真的觉得小米公司的科技含量很高，至少人工智能这一块应该是做的比较好吧。」那时的 AI 是一个可以拿来夸别人的词。
2020 年 6 月 21 日：「I just watched AI Amok (2020)」。一部纪录片。我在看电影。
2021 年 2 月 5 日：「现在的售后服务电话都是 AI 语音了啊，很不习惯。」第一次，AI 出现在我的生活里，但它是别人的声音，在电话那头。
2021 年 7 月 31 日：「现在搞机器学习 GPU 是必选项？」
2021 年 8 月 3 日：「用 CPU 搞神经网络简直是噩梦。」
这两条隔了两天，看起来很有意思。那时候的 AI 对我来说，是我自己手上的麻烦——一个要算力、要显卡、要折腾的东西。那时候的 AI 离我很近，因为我在跟它较劲。
2022 年 9 月 22 日：「这篇文章带你玩转 AI 绘画。」
2022 年 11 月 22 日：「布鲁斯威利斯这是已经被 AI 替代了么？」——11 月，也是 ChatGPT 被放出来的那个月。
2023 年 8 月 2 日：「有了 AI 之后，不用再保存自己写过的代码了。」
2023 年 8 月 7 日：「在 AI 的帮助下改写了一个小脚本。」
把这十几条排在一起，我发现一件小事：在 2023 年 8 月之前，AI 在我的句子里几乎都是名词——一个话题、一个研究方向、一个别人的新闻、一个我得伺候的技术活。
而那两句不一样。AI 在里面是能干活的那个东西：「有了 AI 之后，不用再保存……」「在 AI 的帮助下改写了……」。
不是“AI 很重要”，是“AI 帮我做了”。一个从名词变成动词的 AI，也就是一个从话题变成帮手的 AI。
我现在怎么理解
看完这串句子，我发现我之前盯着的那个“2023 年”根本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：AI 进入我的生活，从来不是从某个日期开始的，而是从三件小事开始的。
一件是别人的电话（2021 年 2 月，客服电话换了声音）；一件是我自己跟它较劲的技术活（2021 年 8 月，GPU 和神经网络）；一件是我自己改掉的习惯（2023 年 8 月，我不再保存自己写过的代码）。
前两件我没觉得是什么大事。第三件我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——当时我只是在推特上顺手说了一句。
但它改变的东西，比我想的大。我现在写东西的姿势已经变了：先想“这段能不能让它帮我改”，然后立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偷懒。而 2023 年 8 月之前，我写完就存盘，因为我相信那些代码不会再被用第二次。
所以我现在的理解是：对普通人来说，“AI 时代”的起点不是发布会，是你自己某一天不再做某件旧事的那个下午。 而且你多半不会注意到它。
还有一个更细的区别，我以前没意识到：“AI 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眼前”，和“AI 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的句子里”，是两回事。 前者是我的信息流被挤满，后者是我自己开始用它。统计能看见前者，只有翻自己的旧账才看得见后者——而后者才是真正改变我生活的东西。
回头看统计，那个“2023 年 65 篇”不是原因，是结果。真正的因，是 2023 年 8 月 2 日我发的那条推特，和我改掉的那个习惯。
我还没懂的
到这儿我得停下来承认几件事：
- •我不懂 AI 是什么。 不是不懂细节，是不懂轮廓。我说不出“AI”这个词在 2021 年 8 月指的是什么（GPU？神经网络？一个研究方向？），也说不出它在 2023 年 8 月变成了什么（一个能替我改代码的东西）。同一个词，中间隔了两年多，意思已经不一样了，而我在中间没有察觉。
- •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 2023 年 8 月。 我只知道那个月我从 Twitter 换到了 Mastodon，从“发推文”变成“发 Daily”，但我不知道那一个月在模型、钱、政策上发生了什么，让它从“一群人折腾的玩具”变成“我顺手就用的东西”。
- •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写作有多少还算是我写的。 这条我现在答不上来。
所以我打算写一个系列：从我不懂的地方出发，一期弄明白一件具体的事。
不写百科，不写年表，不当科普。每期我只做一件事：我碰到了什么、我去做了什么、我现在怎么理解、以及我还不懂什么。
下一期我要问那个最要紧的问题：为什么偏偏是 2023 年？尤其是 2023 年 8 月？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（顺便记一笔：2023 年 8 月 18 日我发了最后一篇 Twitter Daily，8 月 21 日换成 Mastodon Daily。所以那个月的突变，也可能是换了个平台、订阅源不一样。这条线索我会一起查，但我现在还不能确定。）
这一篇的数字都是我自己数的：库里有 9188 篇博客，关键词表和口径写在上面，图也是我自己画的。想复核的话，lala db search AI 能翻出那 294 篇里的任何一篇；月度那份我作废了，因为我的汇总文章本身长度就差了十几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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